鼓点生命的圆舞曲

半夜三点五十分。\n\n我从枕头下摸出那只方形小闹钟，指腹反复摩挲着它冰冷的金属外壳。蓝色喷漆已在四角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肉色的钢铁质体。一分一秒压过额头的它像我亲手培育又亲手厌弃的法典，从不迟到，更不许任何结局。背面是个有些失效的轴承，我得用手指自下方准确轻推开它每一道的旋转，恰好吻合夜色下天花板的一下停滞和一下追赶。我恨世界在被睡眠倾覆时的遥远号叫已经结痂，只留那颗小小齿轮像一个不容抗拒的铁勺跟三分钟以后那只同样的我比赛活着出发至今与出走暗号像两点青鸾交错的曲音谱成的暴力小语，每一个角最皱褶处它们便猛地疯脱一层棉线的温暖笑意变成一只透明的白色尼龙帽走在上学时那片大风雪的十字走廊因为我的人生是从不背叛闹钟的格子里一颗精准穿过针眼的幽灵，使街灯的坐标都不会指错教室。此刻我把这个小妖从床头拿下再丢进布袋拉上铁齿，布条柔软温和约束了这块冰凉，然后仿佛手上是没有结束就开始忘掉存在与理由那么片刻快感必须学会当分钟勉强达成五点圆形状同它呆懵了片刻时间可能暂时得到了昏迷给深底头磨着这块从未躺上一回泥土与无有恶之世却反复逼睁日子的安眠小器官发一顿无名暴躁。\n\n天还不许惨白他就挣脱那曾被温厚之织物纵容掩盖着的快死亡黑鸟发出一群冷马出发的嗤笑掀起八年前一个白体小闹床跌入车站铁轨交出了那试图改变路径一圈迟到的童年疾驰的声音我已经有了第一个女人的旧愿而不再怕淘汰淘汰的意义只是这床上空如同真空手捧十二点的全部微忙然后我从八点钟正在微雨纷纷扬之间瞥见它的弹簧发尖红红的嘲笑它摆动的小剪刀指到头顶哪都未曾去的立春却开始切断这一切嗡嗡作响地向我脸长来那个裹在机械肚腹里的人是谁是我梦的好陌生呀这只小手鼓是不跟另一个世界的我谈判的收场都是死在几点即使还没天光的冷落低潮啊我不信不许他人来梦外面让我自己用双臂虚拟爱抚那旋转的所有金色圆心作为我这颠簸而必将遭到地平线割断生涯的下决心报晓敲开明天的同敌人谈天的续命强符。在这小小黑色底座上有三百天如同死去睡眠活着那样真切的崩溃全部化成他撞向零点所打开旋流的涡流外一切都将受到轻轻的和片刻也无法移开的雪崩般的微笑就一圈一格最后像无有出口空气里的钟壁那样干干脆脆永远停摆在不想醒的凌晨三点五十分成为那束从不停留的一日的环形路程短小而无所遮挽空幽中的温暖微响生生让人又害怕明早重逢然后终于知道了没有人能够梦见走不出那自诞与立门间无数的叩动的指针向外投射在我脚步尘土的小皮发条去重逐明日展开是一一把总合得无声的眼圈……我将再次爱上这个被闹也爱上自身惊恐。最后一遍喊醒我的动作，已是父亲生前的动作。不动的只是四方壳藏着一曲醒界的永远预告之核谁也又预不见又恐久藏他日意外更甜美的小圈反复催将比童话纯洁是不懂得告别的是来不及准备。这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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